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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退款”之后,中国电商开始互相防备着

作者:中质在线 时间:2026-05-25 浏览量:31072

一个按钮,如何改写了整个行业的信任逻辑



前言,1600公里,就为了那一笔190元的退款

2026年5月,一条热搜把电商行业又拉到了舆论中心。

#商家开车1600公里追仅退款买家#

这件事其实不怎么复杂。

有个河南商家老程,网店卖冷冻榴莲,买家签收后,拍了一张发霉的照片传上去,说东西坏了,申请仅退款,金额是190块钱。平台那边,系统很快就做了判定,把钱退了回去,老程不太愿意,进行了申诉,但是没通过,再申诉,还是没通过。

那天晚上,冷库的压缩机一直在嗡嗡叫,直到凌晨三点,老程还在翻看着后台交易记录,从第一页翻到第三页, 完完整整全是同一行字,审核没通过。手机屏幕那光冷冷地照着他脸,仓库里就只有一排排榴莲堆着,没人出声。

第二天,一大早就他就发动了车子,从河南往山东开,有1600公里。

之后有人问他,就190块钱,值得这么跑这一趟不?他说,不是为了那190块钱,他就是想要弄清楚,这笔钱到底谁说了算?

当平台开始替人决定对不对的时候,人就会想着亲自把事情问清楚。

过了几天,警方参与了,判定买家是诈骗,然后进行行政拘留。热搜一出来,评论区直接分成两部分:一半人说大快人心,羊毛党就该整治;另一半人就问,平台规则明明有漏洞,为什么让商家自己跑断腿去补上?

一个本来是为了保护消费者的机制,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争议源头?答案要回到更早的时候,。

一、平台开始替用户“做主”

2017年,拼多多内部开会议。

黄峥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六十来岁的农村妇女,头一回在手机上购物,花30块钱买了件T恤。结果尺码不合适,她不会退货,也不敢去问客服,更不敢去快递点。最后,那件T恤被她叠好,悄悄塞进柜子最里头,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在手机上买任何东西。

“她失去的,不过是一件T恤”,黄峥说,“可我们失去的,是一个本可以信任我们的人”。

会议室里没人再出声。

那场会议结束之后,拼多多弄出了个售后功能,要是用户不满意,不用退货,直接可以退款。当时内部争议很大,法务觉得这是放弃物权边界,运营担心恶意订单会变多,可是增长逻辑比风险判断更要紧,就一句话就定下来了:先做!

这个按钮后来有个名字“仅退款”。

在按钮上线后的第三个月,在广州白云区的城中村,有个叫陈芳的女工,在凌晨一点拆开了从拼多多买的碎花裙,花了29块钱,裙子到处都是线头,颜色和图片差好几个色号。她本来都准备自己认倒霉了,把裙子叠起来,塞进衣柜角落,关上门, 就当没这回事。然后她看到了那几个蓝色的小字:仅退款。

她点了一下,5秒钟后,手机银行短信响了,29元已到账。

陈芳后来讲,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坐了好长时间,不是因为钱回来了,而是第一次觉得,在网上买东西,有人站在她那一边。

这就是仅退款最初的逻辑,用特别的信任,去换取用户的增长。

但真正改变行业的,不是按钮本身。

二、平台开始用系统判断“谁值得被信任”

仅退款上线后, 拼多多很快碰到第一批系统性问题,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有坏人,而在于系统没办法区分误差和恶意。

2018年春节的时候,系统突然报警,有一个三块钱的发圈,连续十几个人申请仅退款,风控工程师刚要拉黑拦截,被主管拦住了,“查清楚了,不是买家的问题”。原来是卖家是位农村留守妈妈,头一回开网店,把成人发圈当作儿童发圈发出去,尺寸全都不一样,十几个妈妈收到货之后,默默地按下仅退款,没有一个人打电话骂她。

主管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说起,“数据能看见人做了什么,但看不见做这事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那件事之后,拼多多花了好几亿元搭建起一套真正的风控系统,不只是针对单笔订单,而是去追踪账号的各种行为:比如退款的频率、购买的路径、地址关联、设备特征、客服对话的模式、物流异常的链路等,一个账号被分成好几百个信号维度。

它真正去判断的,不是某一次退款有没有问题,而是这个账号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表现出来的行为模式和正常用户有没有系统性的差别。

在内部,它被叫做:影子裁判。

它不像规则,更像一个看不见的法官, 在后台决定谁能被信任,谁不能被信任,能分辨谁是第一次犯错的卖家,谁是骗钱的老手,谁是真不满意的用户,谁在编故事。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在那个阶段,它足够支撑这场关于信任的实验,没让它崩塌。

这技术上的防护沟,比那个按钮本身贵了不知道多很多,当时没人意识到这一点。

三、所有平台都按下了那个按钮

仅退款出现之后,最先改变的,不是行业的格局,而是普通消费者心里的那杆秤。

好长一段时间里,别的平台都在观望, 淘宝内部一开始觉得,仅退款在拼多多那种低价白牌市场还行,淘宝的商家生态太复杂,品牌商家不会接受。但他们忽视了一件事,用户习惯一旦形成,那速度比什么都快。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不同平台之间比较售后,那几年,淘宝客服后台最经常出现的一句话就是,“拼多多都行,你们为什么不行?“

用户已经开始默认,退款不退货才是正常的事。

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到2024年初,主流电商平台全线接入了“仅退款”。淘宝、京东、抖音,无一例外地选择了跟进。

淘宝的焦虑是结构性的。一位内部参与决策的人后来这么说,“你明明知道这是一杯毒酒,可对手都在喝,你不喝,用户就转身走了!”但他们只能照着画个按钮,拼多多的那套风控系统, 淘宝不是不想有,而是它的规则体系、商家构成、历史数据架构,都让同样的算法不能随便搬过来用。

京东更为纠结。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京东最核心的竞争力就是售后有保障自己搭建的物流、上门取件、闪电退款。消费者愿意多花些钱,就是因为觉得出现问题有人能够管。可是仅退款重新定义了什么叫有人管,用户不再比谁退货更快,而是开始比谁退款更加容易。

京东内部开会时,有位高管叹了口气说:“我们不是干不过拼多多,是用户被宠坏了,习惯不一样了。”

抖音电商的压力来自另外一方面。直播带货天生就是冲动消费,退货率比传统电商高很多,仅退款对于抖音而言,更像是一份心理保险——它降低的不是退款成本,  而是用户第一次在直播间按下支付密码时的迟疑。

就这么一来, 一家接着一家,所有平台都按下了同一个按钮,不是因为这个按钮有多好,而是没有人敢不按。

所有人都觉得拼多多赢在仅退款那个按钮。但其实,真把平台拉开差距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按钮,而是背后那个没人注意到的系统——影子裁判。

它决定着谁是第一次犯错的,谁是经常这么做的,谁值得再信一次, 谁要被挡在系统外面,要是把这个系统去掉,就只剩下按钮了,那规则就不是信任机制,而变成漏洞指南。

四、人们开始研究规则,不再仅仅只看对错

当所有平台都有了仅退款这个口子,消费者心理就慢慢起了变化, 人群很快分成了三类,守规则的人、顺规则的人以及钻规则的人。

第一类,就是正常用户,要是东西真有问题,就申请退款,他们和陈芳一样,是规则一开始就想要保护的那一类人。

第二类,为适应者,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东西不太满意吧, 但也不想去退货,既然平台有这个选项,那为什么不点击,在这类人身上有一个关键的心理变化完成了:人们不再去思考这么做对不对,而是开始盘算系统允不允许,从那时起,人们渐渐不再讨论该不该,而是开始讨论能不能,这便是后来所有失控的根源所在。

第三类是职业套利者,恶意仅退款开始从占点小便宜,发展成了一门生意。

那个3年仅退款2700多次、最后还被判刑的陈某,就是典型的例子。他操作有固定流程:选店,下单,用话术,规避风控,一环接着一环,干了2700多次才让系统给抓到。

但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有人开始把规则本身当成了武器,还越用越熟练。央视报道过一个案子。有个开网店的曹老板,做洗护类商品,开了好几家店。有个买家下单后说不想要了,申请仅退款。货都发出去了,他就没同意,希望对方把东西退回来。就因为这个,对方找上门来了。这人开始疯狂报复,在曹老板的好几家店里疯狂下单,每次几十件、几百件地下,金额从几千到上万。等货一发出,他立马申请仅退款。曹老板实在没有办法了,给了5000块和解费,最后还是报了警,经调查,这名买家针对900多家店铺下单2700多次,累计金额超过1000万元,最后因为破坏生产经营罪被提起公诉。

从偷偷摸摸钻空子,到大张旗鼓要和解费,仅退款在这些人那儿,已经从售后规则变成了敲诈的工具。

还有更精巧的套路存在。浙江有一位女子,用6个账号,在半年内退回了225单,她的办法是掉包,把正品留下,把一些破烂寄回去,要不就直接不寄。她的朋友圈里天天晒存款、晒奢侈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富婆,商家联合报警之后,警方追回了5.4万元。她背后已经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代退服务的初步形态了。

更让人不安的是,开始出现“品类专家”了,杭州有一位买家专门针对海鲜下手,5份海鲜申请3份仅退款之类的情况,理由全都是:”烂了,不新鲜“,平台每次都判定他赢,商家跨省上门对峙,才发现对方专门挑生鲜这类容易坏、难举证的东西来下手,东西越是说不清楚,反倒越是安全。

当系统仅仅用“退”还是“不退”这样简单粗暴的判断来代替复杂的价值衡量之时,黑产所要做的就不是去攻破规则,而仅仅是探寻规则的界限到底在哪儿,他们不用打败系统,  只需要在系统划定的范围里把好处全都捞到手。

同样是退款, 在早期电商当中,退款就意味着协商结束,但在仅退款时代,退款开始变成博弈的起点。

更加可怕的是,很多人甚至都不觉得自己在钻空子,他们只是顺着平台给出的路径,做了一件被允许的事情。可偏偏是这些被允许,把一个建立在“相信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之上的规则,  拿着使用说明,一点点地反过来给拆解掉了。

五、第一个开始自保的人,是快递员

真正的变化,并不只发生在商家后台。它开始蔓延到物流链条。

在义乌送了6年快递的老周,近两年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送生鲜、数码、小家电这类品类的东西时,他会不自觉地先打开手机录像,不是公司有这样的要求,以前最担心丢件。他说,“现在最怕当面拆开后,人家抬头就说,这东西有问题,我只要退款”。

从那个时候起,没人知道最后这口锅会扣到谁身上。

老周不是个特例。快递网点开始自己去记录高风险地址了,一些快递员开始私下拒收特定品类的单子, 这些行为不在任何官方系统里面,但却在真实存在的物流系统里偷偷地扩散开来。

更隐秘的成本就是责任链断了。平台可以一键退款,商家能申诉,消费者转眼就能离开。只有快递员,夹在最中间,既没资格定规矩,也享受不到好处,反而是在整个规则失控之后,最先被压力顶到的人,平台用信任机制降低交易成本,  最后却把成本转到最不参与规则设计的人身上。

六、当平台兜不住了,法律开始下场

当平台自己的纠错机制失效时,纠偏的力量就从另一个方向来介入了。

2024年开始,信号越来越明显。在陈某那个案子里,法院判他有期徒刑一年半,罪名是诈骗罪。判决书里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被告人利用平台规则的漏洞,怀着非法占有的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商家的财物”。这就说明司法开始把仅退款从民事售后的争议里分出来,对恶意行为在刑事方面重新做了定性。

而在别的一些案子中,定性更加严厉。前面说到跟曹老板要和解费的陈某,最后被检察机关以破坏生产经营罪提起公诉,一位办案的检察官说,他的行为不只是利用规则, 而是成了对商家经营活动的系统性破坏,用这个罪名来判,那就意味着司法不只是把这类行为看成是对单个商家的侵害,而是看成是对市场秩序的挑战。

北京大学一位研究互联网法律的学者,在一次研讨会上说过:“一旦平台规则被人当成武器来用,法律就得重新划清界限了。这不是要限制创新,而是要防着系统性的信任崩塌。”

从那以后,好几个地方法院都陆续有类似判决。这些事情汇集起来,释放出一个明晰的信号:要是平台自己没法补上那个漏洞,法律就会成为最后的那道防线,可是法律一旦参与进来,这就意味着平台治理已经失效了。

七、后来,所有人都开始互相防着

回顾整个过程,仅退款压根就不是一个单点的事情,它更像是一个加速器:把原本分散在信任、判断、商量里的成本, 全扔给系统,短期结果是效率提升了,长期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在优化同一件事——怎么避免被对方利用。

商家成本上去了,平台治理失衡了, 物流系统压力大得很,用户行为也处在两个极端。

客观来说,仅退款本身没什么不对,它的问题不在规则方面,而是在被全行业复制之后,拼多多当初用来兜底的那套影子裁判,没人跟着用。别的平台拿了剧本,却没搭建起同样的舞台,当信任没有约束时,善意就成了一个能被利用的漏洞。

但它真正反映出来的,其实是中国互联网过去十多年骨子里的一种做法:用极致补贴、极致宽松及极致容错这些方式,去换取用户增长。从打车补贴、共享单车押金、社区团购几毛钱一把的青菜,到退款不退货,平台们不断把消费门槛降到很低很低,这套做法曾经到处都行得通。

可所有被补贴的、被兜底着的、被惯坏了的东西,最后,终究得有人来承担后果。

更让人担心的是,信任已经不再是这套系统里最核心的东西。就像现在,商家下意识会觉得用户是不是骗子,用户默认商家在敷衍,平台总怀疑有人在钻空子,物流也认定每一单都得留下证据才能自保。

在1600公里的路程上,老程一直在开车。

很多人觉得他在追190元。但他真正追的,  是一种越来越少见的东西,在没有证据之前,先信任一次。

你看,现在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商家要先留证据,用户要先找理由,平台要先定规矩,快递员呢,先得举起手机录像。

系统没有崩溃,只是每个人,都开始先防备着。

交易还在继续,只是信任,不再默认存在了,它成了需要计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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